DFUN設計風尚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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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9

文‧倪暐 圖‧林韶安

從實驗劇場進來的電梯按了四樓,但這並不是目的地。出了電梯左轉,爬上樓梯再繼續直直走,還得穿越一條彷彿塞著道具間的長廊,一個神祕又漂亮的黑盒子就在眼前。這是2025駐館藝術家王宇光的工作室,工作室開放的時刻,王宇光設計了一片海,極遠方的海總是黑的,那些彷彿自帶生命的環保塑料隨著極細微的氣流旋轉向前,孤燈一盞就像燈塔,讓旅人遠望。

在兩廳院擔任駐館藝術家,編舞家也是舞者的王宇光以身體丈量劇場的邊界,兩廳院是他作為共生成長的場域,「對我而言,兩廳院像是一個持續變形的有機體,堅定不移的陪伴者。」從觀眾、表演者、編舞家到駐館藝術家,王宇光與場館的關係歷經多重階段。38歲的兩廳院,提供了足夠的厚度與溫度,讓不同時期的宇光,都能找到安放自身的位置,「不論是以前靜靜坐在觀眾席、在排練場流汗,或在後台和辦公室裡焦慮苦惱。兩廳院對我來說不只是一個空間,更像是一個陪伴我成長、啟發與挑戰的場域。」

王宇光分享這段兩廳院駐館藝術家的旅程收穫之一,是不會在如迷宮般的兩廳院迷路了。(林韶安攝)

這正是兩廳院之所以開啟駐館藝術家計畫的意義。

兩廳院駐館藝術家計畫為培育臺灣表演藝術人才而設,每年邀請不同領域的創作者進駐場館,進行創作、與觀眾及產業互動,2025年到2026年由編舞家王宇光與藝術團隊僻室 House Peace 擔任,旨在透過跨領域合作、空間探索和素人參與,深化劇場與社會的對話。過去幾年也曾有汪兆謙、詹傑、黃郁晴、樊宗錡等眾多藝術家參與。

「駐館藝術家」採邀請制,2年期。兩廳院與藝術家透過研發與創作,完善製作的生命週期。同時於駐館期間挹注場館資源,提供有機的支持,並運用合作網絡進行跨地域交流,促成作品的合作及邀演機會。

王宇光是臺灣入圍沙德勒之井(Sadler's Wells)「國際玫瑰舞蹈獎」第一人,是中生代重要舞蹈家。(林韶安攝)

四個階段的駐館想像

駐館的這兩年,王宇光切分為「躑入、滲透、消弭、擴散」四個階段。2025 年以「躑入」與「滲透」為主,透過不預設立場的身體行動,讓發現自然發生,再逐步分析與理解這些經驗。在駐館的過程中,他對劇院不再只是純然的「空間使用者」,也有機會認識關於劇院的各種新事物,這些都成為創作之外重要的學習。

駐館期間,王宇光持續推動「到處跳舞」與素人計畫,帶著兩廳院會員離開劇院,前往宜蘭東澳出海行程,在自然環境中交流創作經驗,並透過對話重新思考身體、創作與自然之間的關係;或透過「青銀有約」讓銀髮族與青年在身體互動中建立關係。這些實踐不僅打破劇場與觀眾、演出者之間的距離,也讓他重新思考「參與」的意義,「我回憶起年輕時在國家戲劇院觀看已故編舞家伍國柱舞作《斷章》的震撼經驗,彷彿我始終在尋找那種能與身體與心臟產生共振的瞬間。對我而言,劇場並非空無一物的巨大容器,而是一個乾淨、明亮、能支撐創作者站立其中的場域。」

面對密集的駐館、巡演與行政工作,王宇光並不追求「平衡」,而是在不斷搖擺中尋找前進的節奏。從兩廳院出發,王宇光將帶著自己的「微光製造」洽談國際共製與合作,並規劃亞洲巡演,持續讓舞蹈成為跨越場域與文化的語言。

兩廳院駐館藝術家僻室挖掘國家戲劇院的角落,賦予兩廳院場景新意。(林韶安攝)

在本次同樣擔任駐館藝術家的,還有藝術團體僻室 House Peace,也是兩廳院第二個駐館的藝術團體。僻室與兩廳院的合作可追溯至 2019 年,於 Gap Year 藝術基地計畫期間,團員即開始打開兩廳院內部空間進行創作與行動;此後陸續參與新點子實驗場《半金屬》及多場藝術推廣活動,並由團長吳子敬受邀擔任秋天藝術節節目導演。延續過往累積的合作經驗,僻室在本次駐館中,除持續探索與打開場館空間外,也進一步將焦點延伸至兩廳院的歷史層面,作為創作研究的重要方向。

國家兩廳院駐館藝術家僻室成員之一編劇陳弘洋以細膩語言重構場景真實,在化妝間展出自己對酷兒議題的收集與創作過程。(林韶安攝)

打破文本先行的創作模式

這次駐館的僻室成員包含四位設計、一位導演與一位編劇。導演吳子敬擅長在既有劇場語彙中拼貼意象;編劇陳弘洋以細膩語言重構場景真實;舞台設計吳紫莖結合社會運動經驗,為視覺討論引入政治與歷史視角;燈光設計吳峽寧與陳崇文分別在氛圍與細微光影中展現其長處;服裝設計陳則妤則將劇場、影視與織物創作融入場景實驗。彼此互相討論與激盪,最後轉化成創作。

這次駐館,僻室選擇以「團隊」而非單一導演文本作為核心,刻意鬆動近年慣行的製作流程。團隊成員各自關注題目與素材,透過密集討論與並行發展,彷彿合唱團的多聲部,讓創作從一開始即呈現多線發展狀態。2025 年,僻室團隊進駐了位於國家戲劇院地下一樓的佈景製作室、排練室與化妝間,歷經討論與實驗,發展出「當我們凝視一道裂縫」展覽。

僻室團長吳子敬將焦點放在《人間》雜誌的事件,觀者必須彎腰探看那段台灣重要的80年代。(林韶安攝)

在開放工作室的分享中,僻室成員之一吳子敬、陳則妤與陳崇文表示,一開始先有一個明確討論左翼的文本創作計畫,但這樣文本先行的創作,很容易把一切又導回原先導演、文本過於強勢的製作模式,忽略了僻室作為一個藝術集體(art collective)的本質。於是成員們先放掉文本主題,開始先討論彼此在意的素材,有人提到了1980年代,想透過觀看那段時間的左翼歷史素材,尋找可能的資料,成員們開始組織讀書會,實際分配並閱讀了全集的《人間雜誌》,並從中看見,左翼雜誌除了談論國族與社會主義外,也關心著民生、環保等題目。

在那之前,吳子敬提出了Cracker的概念——源自Crack(裂縫),是對於現階段眾人期待創作「完好如圓」的一種反思,這也恰巧與兩廳院秋天義術節吳子敬提到,團員們在蒐集1980年代臺灣的事件資料中,發現了1981年在三義發生的空難,因此嘗試用那場空難向外折射出僻室對於1980年代的觀點。

國家兩廳院駐館藝術家僻室舉行「創作對談與創作實踐」講座,與觀眾面對面分享駐館經驗。(林韶安攝)

帶著這些素材,僻室進入兩廳院駐館,實際進到佈景製作室,探索深藏在兩廳院地下室的各種道具、布景,成為各自展覽的一部分。其中成員弘洋實際去兩廳院表演藝術圖書館查找資料,尋找「巨大的」場館與「小老百姓」生活之間的(歷史層面)裂縫。透過這個裂縫,展出一顆退役但插上電源依舊炙熱的聚光燈,呈現曾打亮舞臺表演者、現被放在儲藏舞臺夾層的燈具,如何再次被喚醒。

僻室團長吳子敬提出Cracker的概念,源自Crack(裂縫),是對於現階段眾人期待創作「完好如圓」的一種反思,這也恰巧與兩廳院秋天藝術節主軸不謀而合。(林韶安攝)

吳子敬表示,這次的計畫並非以完成作品為目標,而是在製作發生之前,累積角色、場景與視覺素材,作為未來創作的養分。對於一個多數成員來自劇場設計背景的團隊而言,這彷彿是一種重新拿回手感的創作嘗試。

先找到限制 才找到自由

從最初的《我好揪節》而至於空總年度大展發布的《熒惑蟲計畫》,僻室有許多從「非典型空間」開始思考創作,實際運用空間的特質,去尋找文本、內容如何善用空間氛圍,彼此對話的經驗。

僻室成員之一陳則妤以自己服裝設計的角度出發,在粗線跟細線相互交織的過程中,象徵僻室的成員以不同專業出發,齊聚此處,發展各種新可能。陳則妤表示,未來有可能將作品繼續發展,成為大型裝置藝術。(林韶安攝)

雖從非典空間開始,但僻室成員都是專業劇場出身,因此再回到傳統劇場時,這些實際運用於非典空間中吸收到的創作方式,融合過往所學,發展出僻室的獨特的敘事與視覺語彙。過去僻室也多次和馬戲表演者發展現地創作《玲瓏姊妹》系列,也影響著僻室如何透過觀看一地的周圍歷史、從中找到題目往下書寫的創作模式,這也成為2023年《白晝之夜》表演策畫的發展方向,實際運用信義區的周邊環境,談論居住正義、議會觀察等題目。

透過一次次在傳統劇場與非典型空間之間的交錯創作,僻室得以相互對照,逐步發展出專屬於團隊的畫面與意象。以兩廳院駐館藝術家的經驗為基礎,僻室未來計畫帶著《The Crack》前往臺灣其他地點,持續嘗試此一創作模式的不同可能。

僻室亦規劃於 2026 年在兩廳院推出兩檔作品,其一為於臺灣國際藝術節(TIFA)演出的 XR 延展實境作品《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另一為於新點子實驗場由團員吳璟賢帶來的作品《我的宿舍》。從本次駐館藝術家的歷程出發,僻室也同步尋覓跨國交流的合作機會,為未來的國際合作與共製計畫累積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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